再論 “陰出陽收” —— 從語言接觸的角度看

i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This paper provides an explanation for yinchuyangshou 陰出陽收 in Duquxuzhi 度曲須知 written by Shen Chongsui 沈寵綏 in the Ming Dynasty. Based on the reconstruction, we propose that yinchuyangshou is designed to help speakers of the Wu dialects to learn the sound feature [voiceless fricative] in Mandarin. This explanation not only reflects the contact between Mandarin and Wu dialects, but is also in keeping with the acoustic analysis of xia 匣 initial in the modern Suzhou dialect.

本文主要認為沈寵綏《度曲須知》中所謂“陰出陽收”之概念,是要求吳人在唱曲時,注意某些字需要向當時已經發生濁音清化、並有“平送仄不送”的北方官話學習[清擦音]的特徵,這是“陰出”;而“陽收”則是指保持吳語本有陽平聲調的發音特性。“陰出陽收”和吳語的“清音濁流”關係不大。文章從沈氏論著的內部證據出發,按照其標注體系的一致性,結合現代語音學的分類,歸納出630個例字在北方話中都含有[清擦音]的統一聲學特徵。又從今蘇州方言的角度出發,通過歷時比較,證明了這種觀點。最後分析了蘇州方言匣母字的歷時變化,認為“陰出陽收”與今蘇州部分匣母 [hɦ] 的讀音有關,是一種人為的語言接觸,明朝中葉蘇州方言的匣母字應該就是吳語的原生一分類型 [ɦ]。(This article is in Chinese.)

Abstract

This paper provides an explanation for yinchuyangshou 陰出陽收 in Duquxuzhi 度曲須知 written by Shen Chongsui 沈寵綏 in the Ming Dynasty. Based on the reconstruction, we propose that yinchuyangshou is designed to help speakers of the Wu dialects to learn the sound feature [voiceless fricative] in Mandarin. This explanation not only reflects the contact between Mandarin and Wu dialects, but is also in keeping with the acoustic analysis of xia 匣 initial in the modern Suzhou dialect.

本文主要認為沈寵綏《度曲須知》中所謂“陰出陽收”之概念,是要求吳人在唱曲時,注意某些字需要向當時已經發生濁音清化、並有“平送仄不送”的北方官話學習[清擦音]的特徵,這是“陰出”;而“陽收”則是指保持吳語本有陽平聲調的發音特性。“陰出陽收”和吳語的“清音濁流”關係不大。文章從沈氏論著的內部證據出發,按照其標注體系的一致性,結合現代語音學的分類,歸納出630個例字在北方話中都含有[清擦音]的統一聲學特徵。又從今蘇州方言的角度出發,通過歷時比較,證明了這種觀點。最後分析了蘇州方言匣母字的歷時變化,認為“陰出陽收”與今蘇州部分匣母 [hɦ] 的讀音有關,是一種人為的語言接觸,明朝中葉蘇州方言的匣母字應該就是吳語的原生一分類型 [ɦ]。(This article is in Chinese.)

* 本文寫作過程中經常和凌鋒、袁丹、鄭偉等諸位老師討論,獲益頗豐。感謝:(按姓氏音序排列)陳忠敏、何大安、胡方、李小凡、沈鍾偉、石汝杰、陶寰、汪平、王洪君、楊秀芳等諸位先生惠賜意見。感謝兩位匿名審稿人的高見。另感謝黃河、沈瑞清、盛益民等諸位的指教。文責概由作者自負。

1 近四百年之謎團

沈寵綏(?– 1645)《度曲須知・陰出陽收考》1 一節所論“陰出陽收”,原文如下:

《中原》字面有雖列陽類,實陽中帶陰,如絃、迴、黃、胡等字,皆陰出陽收,非如言、圍、王、吳等字之為純陽字面,而陽出陽收者也。蓋絃為奚堅切,迴為胡歸切,上邊胡字,出口帶三分呼音,七分移音,故希不成希,移不成移,亦適成其為奚字。夫切音之胡奚,業與吳移之純陽者異其出口,則字音之絃迴,自與言圍之純陽者,殊其唱法矣。故反切之上邊一字,凡遇奚、扶、以及唐、徒、桃、長等類,總皆字頭則陰,腹尾則陽,而口氣撇㘆者也。

對此解釋歷來學者莫衷一是,大致主要有兩派觀點。

一是“清音浊流”派。這個觀點似從馮蒸(2000)始,認為“陰出陽收”的實質是吳語的“清音濁流”。何大安(2008a)亦支持此說,認為吳語將中古全濁聲母字的成阻部分唸成清音是“陰出”,除阻後帶濁流的部分是“陽收”。之後李小凡(2009)從“吳語的全濁聲母有清音濁流和真濁音兩個變體”這個觀點出發,進一步解釋“陰出陽收”與“陽出陽收”並非聲母不同,而是同一聲母在不同位置的變體。

二是“清出濁收”派。這派觀點主要由楊振淇(1990、1999)提出,他認為“陰出陽收”是出字要像陰平字用清聲母,收字時仍按中原陽平的韻母和聲調,為的是矯正吳人演唱昆曲時吐字帶濁音的毛病。近來陳寧(2014)也支持此说,認為“陰出陽收”是讓說吳語的人在唱北曲時把全濁聲母唸成相應的清聲母,聲調保持陽平調,以模仿全濁聲母清化的北方話。

總的說來,我們傾向第二種說法,認為“陰出陽收”旨在告知吳人在唱某些特定的全濁聲母字時,不要使用吳語保留全濁聲母的唱法,而要遵循北方話濁音已經清化後的唱法。但諸家均未指出這種“陰出”到底是模仿北音聲母的哪個方面,而本文將通過沈氏《度曲須知》及《絃索辨訛》兩書的內部證據和蘇州方言的歷時變化來證明,所謂的“陰出”是和明時已經“濁音清化”的北方話之[清擦音](voiceless fricative)聲學特徵有關。最終我們還會從語言接觸的角度來分析“陰出陽收”作為一種接觸的觸發起點(trigger)對今蘇州方言匣母字的影響。

2 “中州韻”下的“正吳中之訛誤”

漢語從很早開始就有了共同語音(或“準共同語音”)性質的“通語”音系,這種音系的基礎方音總是北方的某一方音(麥耘 1991),它和地方獨有的方音總會有或多或少的區別。需要明確的是,戲曲語言是一種社會語言,有其保守性和向官話、書面語靠攏的傾向(游汝杰等 2006:7、12)。興起於明代中葉的“百戲之祖”昆曲,是號稱摒棄方言土音,使用中州正音的文人戲曲2。其形式的格律化要求有一個正音標準,劇中所唱之“韻白”是南北方言融合的產物,其受官話影響深刻,如全套捲舌音、韻母雙元音化等(游汝杰等 2006:41)。因此,我們在檢討這些曲論的音韻現象時,更應該站在當時官話的基礎上來討論,而不應該拘泥於吳語的內部特徵。

沈氏在《度曲須知‧凡例》中已經說明,寫書之目的在於“正吳中之訛音”。在《絃索辨訛‧序》中他進一步說明“以吳儂之方言,代中州之雅韻,字理乖張,音義逕庭,其為周郎賞者誰耶?”之後他又在《度曲須知‧方音洗冤考》中闡明自己恪宗“中原韻”的觀點:“愚竊謂音聲以中原為準,實五方之所恪宗。今洛土吳中,明明地分隅正,且同是江以南,如金陵等處,凡呼文、武、晚、望諸音,已絕不帶吳中口法,其他近而維揚𤾂城,遠而山陝冀燕蜀楚,又無處不以王、吳之音呼忘、無之字,則統計幅𢄙,宗房、扶音者什一,宗王、吳音者什固八九矣。”這段話以近乎統計學的方法斥責了吳人唱曲時保留吳音的“惡習”3

這種看法並非沈氏一人獨有,從明代魏良輔(1489–1566)《曲律》中的“南曲不可雜北腔,北曲不可雜南字”已濫觴。此後曲學大家徐渭(1521–1593)在《南詞敘錄》云:“凡唱,最忌鄉音。吳人不辨清、親、侵三韻;松江支、朱、知;金陵街、該,生、僧;揚州百、蔔;常州卓、作,中、宗;皆先正之而後唱可也。”清代李漁(1611–1680)在《閒情偶寄·詞曲部下·賓白第四·少用方言》中說:“近代填詞家見花面登場,悉作姑蘇口吻,遂以此為成律,每作淨丑之白,即用方言,不知此等聲音止能通于吳越,出境言之,人多不解。……天下之書,豈僅為吳越而設?”可見,這種“官話”和“方言”的差別是的確存在的,在戲曲之上尤為尖銳和明顯。而吳人之“土音”一直以來實為諸多曲學家詬病。

因此,沈氏是以北音為基礎的官話語音體系作為準繩,秉持了一種糾正吳人唱曲时所帶有的吳音“痼疾”的態度,來寫這兩部書的。這種傾向在沈氏的用韻上更為明顯,即他所謂的“取《中原韻》為楷”。但是,這裡的《中原韻》並非是周德清的《中原音韻》,而是王文璧的《中州音韻》(尉遲治平 1991、李小凡 2009、陳寧 2014)。

根據陳寧(2014)的統計,《陰出陽收考》中凡630個字4涉及170個小韻,其中只有19個字是《中州音韻》未收或雖收了但音韻地位不同的。其次,例字所涉及到的反切幾乎都來自《中州音韻》,170個反切中有150個是用字相同的,剩餘的20個多是反切上字或下字的調整,如“雄”的“攜容切”變為“奚容切”等;或是將《中州音韻》的直音替換成反切,如“後”的“矦去聲”替換為“杭搆切”等。這都足以證明,沈氏“陰出陽收”的例字是按照《中州音韻》作為底本參照列出的。

吳興(今湖州)王文璧編著的《中州音韻》一書,是一部以明中葉北部吳語為基礎編著的南曲韻書(张竹梅 2007:317),它保留了完整的全濁聲母系統(何九盈 1988、龍莊偉1994、張竹梅 2007:317)。該書企圖通過反切體系和代表北音體系的《中原音韻》區別開來,正因為它反映了吳語清濁的基本狀況,因而王驥德在《曲律·論韻第七》中道“吳興王文璧,嘗字為釐別……於是南音漸正……”。因此,下文我們在分析這些字的音韻地位時,應該以《中州音韻》為基礎,再結合吳語蘇州方言5 的演變來分析。

3 《絃索辨訛》和《度曲須知》的內部證據

本節將利用沈氏二書的內部證據證明兩個問題:一是沈氏所要論述的問題應該和當時官話相聯繫;二是所謂“陰出”是要模仿當時官話“濁音清化”後的[清擦音]特徵,“陽收”則是要繼續保持陽調。

首先,我們先來論述為什麼要和當時官話聯繫。

凡提及“陰出陽收”總和“撇㘆”緊密相連,陳寧(2014)詳細論證過“撇㘆”就是南方人學說北方官話,即遇到“陰出陽收”字時要模仿北方官話口音。此處不贅。

接著我們從《絃索辨訛·右旁記認》的釋例來看:

閉口張唇■。如花字、把字等類,須要開口出,不可含唇滿呼。

穿牙縮舌●。如愁字、楚字等類,須從牙出,舌尖微斂,不可實唱土音。

陰出陽收▲。如絃、迴等字,須帶撇㘆,不可作言、圍之純陽出法,詳載後集陰出陽收考中。

這三個條例應該是一個系統,或者說應該從同一個角度來看。

先說“閉口張唇”。我們統計了《西廂·殿上》中的“閉口張唇”字,不計重複共有“望安把男浪蒼南花方漢參罕剛馬看當王”17字,涉及中古假攝麻韻、咸攝覃韻、山攝寒韻、宕攝唐陽韻,這些字今蘇州話主元音分別為 [u]、[ø]、[ø]、[ɑ̃]6,皆與[圓唇](rounded)特徵有關,而參照今北京話,這些字主元音都為非圓唇,接近[a],因此所謂的“須要開口出,不可含唇滿呼”指的就是要學習官話類似 [a] 的主元音。

再來,我們統計了《西廂·殿上》的“穿牙縮舌”字。不計重複共有“中十綴窻是水種槎廚鐘數撞率誰綻垂襯事饞爭”20字,7涉及中古知、澄、莊、初、崇、生、禪、章、書九母,清濁皆有,一時看不出門道。但今蘇州方言這些字皆為 [ts-] 組聲母,8 而對應到北京話中,這些字全為 [tʂ-] 組聲母,立刻渙然,所謂“須從牙出,舌尖微斂”即帶有官話[捲舌](retroflex)特徵,而“實唱土音”即類似今蘇州這些字仍讀 [ts-] 組聲母。

綜上兩例可以看出,沈氏都是以官話北音之標準來要求吳人糾正吳音,故第三項所謂“陰出陽收”也應該從這個角度來考慮,這三條本應是一個系統。

第二,我們來討論為什麼“陰出陽收”實際和“濁音清化”後官話的[清擦音]特徵有關。

論證這點的基礎是我們先來探討“清音濁流”的解釋碰到的一個最大困難:為什麼從《陰出陽收考》中給出的630個例字來看,其中陽平字占大部分(楊正淇 1990、何大安 2008a、李小凡 2009、陳寧 2014)? 難道當時吳語之清音濁流多在平聲,而其他三聲不見?

《中州音韻》之聲調系統實際已和今之北京話相差無多。它沒有“陰”、“陽”調類,只是韻字歸屬有“清”、“濁”之分,而且“濁上變去”基本完成,入聲併入舒聲之下(張竹梅 2007:266)。

為此,我們先根據沈氏給出的反切,即以《中州音韻》為主,參照今之北京話對音,9 統計這630個例字。結果是,其中有94個字為非陽平字,佔到總數的14.9%。這種1:5.7的比例和實際今蘇州話中“清音濁流”的字的情況很不一樣,所謂吳語的“清音濁流”並不只發生在平聲中,只要是全濁聲母就有這種現象。如果說是沈氏誤記,顯然也說不通,當時“濁上歸去”已經發生,去聲字數量也很多,為什麼被沈氏忽略?因此,為什麼沈氏大量選取平聲字,而只選取少量的非平聲字,是我們要考察的重點。

我們將這94個非平聲字羅列如下:

下、暇、夏、廈、罅、謼、嚇(奚價切)、杏、幸、倖、脛、行(奚敬切)、轞、陷、檻、餡(奚監切)、巷、項、向(奚降切)、懈、械、邂(奚介切)、縣、現(奚見切)、效、効、校(奚教切)、限(奚澗切)、洞、慟、動(徒弄切)、度、渡(唐路切)、莞(胡管切)、會、慧、惠、恚(胡貴切)、混、溷(胡困切)、戶、護、互、扈、祜、怙(華故切)、壞(黃怪切)、換(黃貫切)、患、幻、宦、豢(黃慣切)、禍、和(黃臥切)、飯、範、梵、犯、販(房絆切)、憾、撼、頷(何灨切)、旱、悍、汗、翰、捍、瀚(何幹切)、恨(何艮切)、號、皓、浩、昊(杭告切)、害、噯(杭蓋切)、賀、荷(杭个切)、后、候、逅、厚、後(杭搆切)、競(其硬切)、郡(渠運切)、诮(藏笑切)、就、㠇(藏秀切)、陣(長認切)、鄭(長剩切)、受、授、綬、售、壽(神呪切)。

我們發現,其中93個來自去聲,惟“莞(胡管切)”1字來自上聲。遵照反切,從聲母類型上看,大致有如下三類10

從中我們可以發現一個重要的特徵,即所有音都有清擦音段。去掉今北京話中含有擦音聲段母的字,實際只剩下:洞、慟、動(徒弄切)、度、渡(唐路切)、莞6字。其他都是今北方話或是有擦音聲母,或者是有塞擦音送氣聲母,都有擦音成分,因此,無論它們清化后如何演變,都無礙結論所謂聲母含有[清擦音]特徵。

雖然《中州音韻》聲母保持清濁對立,但這只是一種以吳語為基礎的文獻滯留。而反映在當時體現北方官話面貌的《中原音韻》上,即有所謂的《中原音韻》二十母是“元明以降北音共有之聲系,六百年來無大差異也”(羅常培1932)。楊耐思(1981:18)結合《音韻類編》考證出《中原音韻》中中古濁塞音、濁塞擦音平聲字清化后變為同部位的送氣清音;擦音仍是擦音,變為同部位的清音。之後,李新魁(1983:53)認為《中原音韻》大致體現出了“濁音清化”的完成,並大致符合所謂“平送仄不送”的清化規律。

因此,我們的構擬是按照北方話“濁音清化”的規律來的。根據構擬,我們可以發現這些聲母都和[清擦音]特徵有關。值得注意的是像“渡”這類字,雖然今北京音是 [tu5],但是沈氏給出的反切是“唐路切”切,按照反切上字“唐”的清化規律,則構擬為 [tʰ] 是合適的。這也進一步說明,沈氏給出這些字的反切的目的是在於這個[清擦音]特徵,如果變為不送氣塞音,沒有[清擦音]的特徵,即在北方話對應的字沒有這個特徵,也就談不上所謂“陰出”了。

再結合剩下的536字,我們發現全是陽平字,即使是如今北方話讀陰平的,沈氏也依照《中州音韻》給出反切上字為陽平的字,如“蜘”是“陳知切”,為得就是讓其符合北音“濁音清化”之“平送仄不送”的規律。據此,我們可以給出總的聲母類型表:

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整齊的三個部位的送氣塞音、擦音和送氣塞擦音,從語音上講,都和[清擦音]音徵有關。送氣音(aspiration)[ʰ] 本質是一種弱的清擦音(Ladefoged 2006:56)。因而我們可以將其和擦音歸為一類,統稱為[清擦音]特徵。

再觀察這94個非平聲字,其中匣母字有71字,佔到了75.5%,為何匣母這麼“受歡迎”?那是因為擦音清化後仍然為擦音,這些字在北方話中全部讀為 [x],因此沈氏可以如此“有恃無恐”將其非平聲字全數列入。

本節主要從《度曲須知》及《絃索辨訛》兩書的內部證據出發,先說明沈氏標寫體例的一致性,這種一致性的實質是要以北方官話語音為參考來唱曲,不能帶有吳語鄉音。而後從“陰出陽收”的630個例字中的非平聲字出發,結合當時已經發生“濁音清化”的官話,以“平送仄不送”作為清化事實的標準,進而得出所謂的“陰出”是作者提醒吳人在唱曲時,哪些字需要學習官話中清化後[清擦音]特徵的結論。

4 蘇州方言的歷時證據

本節將從今蘇州方言出發,以此擬測“陰出陽收”例字的方言讀音,並比對官話的擬音,以進一步證明前文的結論。

以下為32組字的擬音對比情況:

以上32組字涉及中古並、奉、定、從、澄、崇、船、禪、羣、匣十個全濁聲母,今蘇州方言保留全濁讀法。通過上文的擬音我們可以發現,從官話音構擬來看,這些字清化后要麼讀為送氣清塞音或塞擦音,要麼讀為清擦音,這依然支持我們上文所謂聲母含[清擦音]特徵的結論。這些字都符合今蘇州話沒有[清擦音],而官話有[清擦音]的特徵。

但唯有部分匣母字出現齟齬。匣母字涉及1、2、4、5、8、9共六組字。其中1、5、8、9四組都違反我們[清擦音]特徵的結論,即在蘇州話中已經有[h]清擦音成分,為何沈氏還要列在此處要吳人注意學習北方話清化后的 [x] 的擦音成分?我們的解釋是:今蘇州話匣母的這個 [hɦ] 是接觸造成的後起成分,當時應該也是 [ɦ]。吳語的匣母從趙元任(1934/2002:763)始,一般被描寫為 [ɦ],但這只是一種音位化符號,並不是真的存在,只不過以此來表示中古陽調類的發聲態(phonation)17

語言是一個變化的系統,因而,我們應該考慮從明中葉至今之蘇州方言的變化。下面我們將證明今蘇州話匣母之 [h] 是接觸造成的,並非是系統原生的,而明中葉還不曾發生這種變化,匣母部分字 [h] 的增生,很有可能就是在“陰出陽收”這種人為強制要求下觸發產生的。

5 接觸視角下的“陰出陽收”

今蘇州之匣母在共時層面上呈現互補分佈態勢:

匣*ɣ> hɦ / _V [-高]胡咸恨杭

> ɦ / _V [+高]下賢環

這種區別是以後接元音的高低來決定的,即高元音 [i]、[u] 是沒有清擦音,其他元音前是 [hɦ],從音位歸納的角度來看,完全可以歸納為一個音位 [ɦ]。但是,沈氏應該不具備這種音位歸納的知識,而是照實際讀音記錄,那麼我們就一定要回答為什麼會有這種差異。

袁丹(2015)通過對常熟、常州、海門三地吳語匣母字的實驗分析,認為匣母在三地的氣化程度不同,分別代表三種類型:常熟 [ɦ]、常州 [ʰɦ]、海門 [hɦ]。袁文進一步認為吳語匣母字的早期形式只有 [ɦ] 一類,後來部分吳語的非高元音匣母字在語言接觸的作用下發生了 * ɦ>hɦ 的變化。我們同意這個看法,並且認為蘇州的情況也是如此,且這種增生,很有可能就是受官話影響的結果。

趙元任(1928/2011:28–9)曾指出,匣母本是“淺喉音”,就是舌根的摩擦,在吳語大部分讀成“深喉音”,就是真喉音的 [ɦ]。何大安(2008a)後來據此歸納所謂“淺喉音”就是 [xɦ],並指出在趙元任的記載中,有這些發音的地方包括溧陽、丹陽、江陰等地。如(趙元任 1928/2011:24):

孩(非高元音)︰溧陽 [xɦ]、丹陽 [xɦ]、江陰 [hɦ] 或 [xɦ]

嫌(高元音)︰溧陽 [ij]、丹陽 [ij]、江陰 [j]

這種以元音高低作為分別的狀況和現在的蘇州話十分類似,有這類現象的方言點大多處在吳語和江淮官話的邊界上(詳圖參見袁丹2015)。

而至於為什麼這種接觸只在非高元音上產生,這是因為語音發聲的生理制約造成的。袁文(2015)解釋,由於喉部收緊所產生的噪音,必須要通過雙唇收緊 [u] 或者硬顎收緊 [i],其強度也必然會削弱,而雙唇收緊和硬顎收緊都沒有這樣的限制。因此 [u] 如果要擦化的話,會擦化雙唇,變成 [uβ]這樣的音,[i] 則擦化在硬顎部位,變成 [ij] 這樣的音,而不會滋生出清喉擦音 [h] 來。因此,吳語的這種 [h] 的增生是由接觸引起,但是是受到發音生理制約的結果。

還有一個來自蘇州方言內部的例子可以證明這種說法,蘇州果攝及遇攝合口一等(除唇音)字經過“高頂出位”:u > əu / C__#。據丁邦新(2003:11)整理的《一百年前的蘇州話》記載,這個變化還沒有發生。但根據1892年 A Syllabary of the Soochow Dialect (《蘇州方音字彙表》)的記載顯示,當時“戈哥鍋故鼓箍”等字有兩讀ku 和 ko,凡例顯示:u-as oo in fool;o-as in no。我們大致可以判定這是一個正在發生的音變(sound change in progress),即這批字當時有 [kəu] 和 [ku] 兩讀,但是以 [ku] 為主,原因是記錄者把它歸入了(u)條中,而(o)是作在為括弧形式出現在這之後的。下表根據蔡佞(2010)總結修改:

根據我們的調查,發生“高頂出位”的匣母字在變化之前,也就是主元音還是 [u] 的時候是沒有[ɦ] 的,而在裂化成 [əu] 後,都增生出了 [h],比如“胡”仍有老派讀 [ɦu2],但現在大部分人都讀成 [hɦəu],18 可見這種接觸是嚴格受到元音的發音生理基礎制約的。

因此,我們回頭來看“陰出陽收”中的匣母字,我們可以擬測當時沈氏所處之年代,包括沈氏所記錄的音值,是只有 [ɦ] 而沒有 [hɦ] 的,這也就是為什麼沈氏要將其不分高低元音的差別全部列出的原因。

而實際上這種匣母字“陰出陽收”的現象,在後世的曲韻中也可以看到,如在《曲韻驪珠》中有“奚檄穴”等字,根據石汝杰(1998)擬音為 [hɦ],並認為這種現象是“陰出陽收”的體現。這種看法是正確的。

因此,從接觸的角度看,蘇州的匣母字在沈氏時代應該沒有如今的互補分佈。故我們可以將1、5、8、9四組構擬成如下結果:

這樣一來,“陰出陽收”的630個字,根據32組構擬已經全部符合本文所謂注意某些字向北方話學習聲母含[清擦音]特徵的結論,這就是所謂的“陰出”。

6 適切性檢驗

最後來看本文對“陰出陽收”的解釋是否適用於沈氏書中所有的相關論述。

先來解釋《陰出陽收考》的釋文:“絃、迴、黃、胡”四字皆匣母,時蘇州音為 [ɦ],而時官話音應為 [x] 或 [ɕ],沈氏要吳人唱曲時模仿 [x] 和 [ɕ],而不能按方音 [ɦ] 唱為“純陽”。而“言、圍、王、吳”等字,時蘇州音亦為 [ɦ],但北方音沒有清擦音成分,是零聲母,因此這些字是所謂的“純陽字面”,只要“陽出陽收”就好。後面說“絃”、“迴”二字,反切上字都是北方話中有[ɕ] 或 [h] 的成分,所以沈氏說要“出口帶三分呼音”,所謂“呼音”即“呼”字 [hu1] 聲母 [h] 之音,後面是“七分移音”,即“移”[ɦi2] 之韻母聲調,這樣“希不成希,移不成移”,成了一個[ɕi2]的音,這種音在蘇州話的音節結構中是不被允許的,因為陽調不能配清聲母,但這就是所謂的“字頭則陰,腹尾則陽”,也即所謂的“陰出陽收”。

又《絃索辨訛》中《西廂記·殿遇》後注:

近今唱家於平上去入四聲,亦既明曉,惟陰陽二音尚未全解。至於陰出陽收,如本套曲詞中賢、迴、桃、堂、房等字,愈難模擬。蓋賢字出口帶三分純陰之軒音,轉聲仍收七分純陽之言音,故軒不成軒,言不成言,恰肖其為賢字;迴字出口帶三分純陰之灰音,轉聲仍收七分純陽之圍音,故灰不成灰,圍不成圍,適成其迴字。

“賢、迴、桃、堂、房”五字,時蘇州音分別為 [ɦ]、[ɦ]、[d]、[d]、[v],官話分別為 [ɕ]、[x]、[tʰ]、[tʰ]、[f]。“賢”字出口帶三分純陰之“軒”音,即 [ɕ],轉聲仍收七分純陽之“言”音,即 [ɦi2],因此會“軒”不成“軒”,“言”不成“言”,恰肖其為“賢”字是 [ɕi2]。“迴”帶三分純陰之“灰”音,七分純陽之“圍”音,適成其“迴”字是 [xuᴇ2]。

最後一處在《度曲須知·俗訛因革》中:

又中原韻熬字為訛高切,訛字為吳哥切,傲字為昂告切,昂字為吳岡切,乃考吳字竟是王姑切,則昂乃叶杭,傲乃叶浩,訛乃叶和,熬乃叶豪無疑。杭、和、豪、浩,俱陰出陽收。昂、訛、熬、傲俱陽出陽收。雖口法略異,因係同音,姑借叶之。

“杭、和、豪、浩”四字又是匣母字,時蘇州音都為 [ɦ],如果“陰出陽收”則為 [xɦ],而“昂、訛、熬、傲”四字在北方話都是零聲母,所以屬於“陽出陽收”,兩組字的區別僅僅在於聲母的不同,然韻母相同,故沈氏會說“雖口法略異,因係同音,姑借叶之”。

綜上三處“陰出陽收”論述,用所謂聲母含[清擦音]特徵俱能解釋,可見本觀點的適切性。

7 餘論

本文主要認為沈寵綏《度曲須知》中所謂“陰出陽收”之概念,是要求吳人在唱曲時,注意某些字需要向當時已經發生濁音清化,並有“平送仄不送”的北方官話學習[清擦音]的特徵,而“陽收”則是保持吳語本有陽平聲調的發音特性。以此證明“陰出陽收”和吳語的“清音濁流”關係不大,而應該從時人按照北方音系矯正吳人用方音唱曲,並希望吳人學習“中原音”的角度來看待該問題。我們從沈氏論著的內部證據出發,按照其標注體系的一致性,結合現代語音學的分類,整理出所有例字在北方話中都含有[清擦音]的統一聲學特徵。又從今蘇州方言的角度出發,通過歷時比較,論證了該觀點。

最後要提出的是,這種所謂的“陰出陽收”實際是一種人為的語言接觸,從匣母字的角度看,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當時蘇州方言的匣母字應該就是吳語的原生一分類型,只有 [ɦ]。而沈氏要求吳人向北音學習,則是一種人為的強制語言接觸,即如果你不學這個清擦音特徵,你就唱得不標準,你要唱得標準,就一定要學。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造成了如今蘇州匣母字出現 [hɦ] 和 [ɦ] 的互補局面。換言之,這種音系格局的產生,很可能是這類曲書在糾正吳人唱曲時,強制吳人學習北音某些特徵的結果。從語言接觸的角度看,這應該是今蘇州方言匣母產生 [h] 成分的一個啟動機制。而這種類型的接觸動因,值得引起我們的重視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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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度曲須知·陰出陽收考》所錄凡32組,共630個例字。

第一組62字:

鞋、諧、骸(奚皆切)、絃、弦、賢(奚堅切)、霞、遐、瑕(奚加切)、下、暇、夏、廈、罅、謼、嚇(奚價切)、行、刑、形、恒、衡(奚經切)、杏、幸、倖、脛、行(奚敬切)、咸、醎、函、銜(奚監切)、轞、陷、檻、餡(奚監切)、嫌(奚兼切)、閑、嫻(奚監切)、玄、懸(奚元切)、雄、熊(奚容切)、巷、項、向(奚降切)、懈、械、邂(奚介切)、縣、現(奚見切)、效、効、校(奚教切)、限(奚澗切)、學(奚交切)、狎、轄、峽、洽、匣、俠、狹、柙(奚佳切)。

第二組3字:

奚、攜、兮(弦雞切)。

第三組61字:

同、僮、童、銅、瞳、桐(徒龍切)、藤、騰、疼、滕(徒楞切)19、唐、堂、塘、膛、糖、棠、螳(徒郎切)、臺、擡、苔(徒來切)、桃、逃、陶、咷、淘、萄(徒勞切)、頭、投(徒婁切)、潭、談、譚、曇(徒藍切)、團、摶、剸(徒欒切)、甜、恬(徒廉切)、檀、壇、彈(徒闌切)、洞、慟、動(徒弄切)、徒、圖、屠、途、荼、𨢬、塗(唐盧切)、田、填(唐連切)、迤20、陀、跎、酡、沱、駝、鼉(唐羅切)、度、渡(唐路切)。

第四組46字:

回、迴、徊、或、惑(胡歸切)、紅、虹、弘、橫、鴻、洪、宏、綋(胡工切)、黃、皇、凰、簧、惶、遑、徨、蝗(胡光切)、懷、淮、槐、畫、獲、劃(胡乖切)、華、驊(胡瓜切)、還、環、鬟、圜(胡關切)、莞(胡管切)、晃、幌(胡誑切)、會、慧、惠、恚(胡貴切)、混、溷(胡困切)、鵠、斛、鹘、核(胡姑切)。

第五組28字:

胡、瑚、湖、壺、狐、乎、葫、弧(華姑切)、魂、渾(華昆切)、和、禾、活(華戈切)、桓(華官切)、戶、護、互、扈、祜21、怙(華故切)、壞(黃怪切)、換(黃貫切)、患、幻、宦、豢(黃慣切)、禍、和(黃臥切)。

第六組16字:

房、防、馮、縫、逢(扶崩切)、肥、淝(扶非切)、焚、棼、墳(扶奔切)、煩、帆、蘩、蕃、樊、繁(扶班切)。

第七組15字:

扶、夫、符、芙、浮(房逋切)、飯、範、梵、犯、販(房絆切)、復、伏、袱、服、佛(房夫切)。

第八組32字:

杭、航、行(何岡切)、憾、撼、頷(何灨切)、含、邯(何甘切)、寒、韓(何干切)、痕(何根切)、豪、毫、壕、嚎、號、濠、鶴、涸(何高切)、孩、頦、侯、喉、猴、篌(何勾切)、旱、悍、汗、翰、捍、瀚(何幹切)、恨(何艮切)。

第九組22字:

何、荷、河(杭哥切)、號、皓、浩、昊(杭告切)、害、噯(杭蓋切)、賀、荷(杭个切)、后、候、逅、厚、後(杭搆切)、盒、合、盍、闔、褐、嗑(杭哥切)。

第十組7字:

迢、髫、齠、蜩、苕、調、條(田聊切)。

第十一組7字:

停、亭、廷、庭、蜓、霆、婷(題零切)。

第十二組4字:

題、啼、蹄、提(停離切)。

第十三組68字:

長、腸、場、尚、償、嘗、常、裳(池傷切)、陳、臣、塵、辰、晨、宸、娠(池人切)、脣、純、蓴、淳、醇、鶉(池論切)、呈、澄、程、酲、成、乘、丞、承、誠、城、盛、懲、裎、瞪(池繩切)、䖝、慵、崇、重(池戎切)、垂、陲、錘、鎚、椎、槌(池追切)、宅、擇、澤、柴、豺、儕(池齋切)、廛、禪、纏、嬋、蟬(池然切)、朝、潮(池饒切)、橙、棖(池生切)、傳、船、椽(池專切)、蟾(池髯切)、沉、沈、湛(池深切)、着(池燒切)。

第十四組6字:

除、滁、廚、躕、儲、篨(遲如切)。

第十五組40字:

窮、蛩、瓊、邛(其容切)、求、毬、仇、裘、虬、逑、蟉(其由切)、競(其硬切)、乾、虔(其言切)、喬、僑、橋、蹻、翹(其爻切)、勤、芹、懃(其寅切)、傑、桀、竭、茄、伽(其爺切)、擎、檠、鯨、黥(其行切)、琴、禽、擒、噙(其吟切)、鈐、鉗、黔、箝、拑(其鹽切)。

第十六組20字:

叢、䕺、從(慈松切)、藏、臓(慈喪切,又平聲)、囚、遒、酋(慈秋切)、才、纔、財、材、裁(慈腮切)、樵、譙、燋、瞧、憔(慈消切)、摧(慈隨切)、昨(慈騷切)。

第十七組18字:

慈、磁、疵、茨(齊茲切)、秦、𥱧(齊津切)、牆、戕、檣、嬙、薔(齊將切)、匠(齊相切)、情、晴(齊星切)、前、錢(齊先切)、齊、臍(前西切)。

第十八組12字:

琶、杷、爬(旁麻切)、蒲、酺、葡、匍、莆、脯(旁模切)、婆、皤、鄱(旁磨切)。

第十九組20字:

旁、龐、傍、徬、螃、膀(蒲忙切)、蓬、篷、彭、朋、膨、鵬(蒲蒙切)、裴、陪、培、皮(蒲梅切)、盤、槃、磐、弁(蒲瞞切)。

第二十組13字:

頻、顰、蘋、嚬、貧(毘民切)、平、評、憑、馮、萍、缾、凭、屏(毘明切)。

第二十一組7字:

琵、脾、疲、羆、罷、鼙、枇(平迷切)。

第二十二組24字:

強(渠良切)、葵、逵、馗、夔(渠回切)、拳、權、踡(渠元切)、郡(渠運切)、羣、裙(渠雲切)、瘸、撅、掘、鐍(渠靴切)、狂(渠王切)、渠、癯、瞿、蕖、臞、衢、劬、蘧(求於切)。

第二十三組19字:

存、蹲(藏尊切)、誚(藏笑切)、就、㠇(藏秀切)、慙、蠶(藏含切)、殂、徂(藏蘇切)、曹(藏騷切)、殘(徂閑切)、攢(徂丸切)、曾、層、贈、嶒(徂僧切)、鋤、鉏、雛(蟲疎切)。

第二十四組15字:

孱、潺、僝(鋤拴切)、茶、槎、搽(鋤加切)、愁(鋤搜切)、岑、鍖、諶、忱(鋤森切)、讒、攙、鑱(鋤咸切)、巢(鋤嘲切)。

第二十五組13字:

紬、稠、籌、讎、酬、儔、疇、躊、綢(長柔切)、陣(長認切)、鄭(長剩切)、軸、逐(長如切)。

第二十六組7字:

池、馳、墀、箎、持、遲、蜘(陳知切)。

第二十七組10字:

其、奇、騎、期、棊、麒、𠓪、耆、岐、騏(檠移切)。

第二十八組24字:

術、贖、屬、述、蜀、术、淑、熟、孰、殊、茱、洙、銖、殳(繩朱切)、實、石、十、什、食、蝕、拾、殖、植(繩知切)、蛇(繩遮切)。

第二十九組3字:

繩(蛇征切)、神(蛇真切)、時(蛇之切)。

第三十組5字:

受、授、綬、售、壽(神呪切)。

第三十一組1字:

誰(時追切)。

第三十二組2字:

全、泉(才宣切)。

1 本文依據的版本是《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5集(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年第一版,1980年第二次印刷)。其餘曲論書也都根據該套叢書。

2 關於這個問題的詳細論述,可以參考焦磊(2007)。

3 關於“忘、無、文、萬”諸字的詳細分析,可參看何大安(2008b)。

4 楊文(1990)為632字,筆者統計結果與陳文(2014)一致,為630字。

5 雖然沈寵綏為松陵(今蘇州市吳江區)人,但據石汝杰(1991)的看法“《度曲須知》說的是當時以蘇州府為中心的地區的方音,並不局限於吳江一地的方言”,因此我們後文以蘇州方言作為分析基礎並無不妥,且兩地方言之差異本就不大,主要區別在所謂“次清分調”之上,與本文論述無關。

6 亦可記為 [ɒ̃],實際為一個略圓的主元音(張家茂、石汝杰 1987:7)。

7 實際為21字,還有一個“薩”字,《中州音韻》作“桑賈切”,和“撒颯”等字同音,疑此處誤標或有特殊唱法,因“菩薩”一詞本為譯音詞。

8 古知章莊精四母合一之現象在《度曲須知·同聲異字考》中也能看出,可見今蘇州所體現之現象至少在當時已經出現。

9 部分字在《中州音韻》中兩見,如“傍”有平聲“蒲忙切”及去聲“逋曠切”,本文一律算作平聲處理。另有部分字今北京話和《中州音韻》有出入,如“慵”今為 [iuŋ1],而《中州音韻》為“池榮切”,按規律應為 [tʂʰuŋ2],這類字按《中州音韻》之反切統計。

10 “洞”等字今讀 [t-] 聲母,但是根據“徒弄切”,反切上字清化後為 [tʰ],由於前文敘述沈氏尊崇《中州音韻》來矯正吳人發音,因此此處依然以反切為準。這些字為何不用全濁仄聲字作反切上字,需要再研究。

11 此處擬音主要以寧繼福(1985)《<中原音韻>表稿》為主,沈氏給出反切的字以其所給反切之清化規律構擬,並參照今北京話讀音。

12 本組共三字,其中“奚、兮”二字今讀都為 [ɕi1],應是通語音之折合,根據“兮”的“弦雞切”可知,其聲母應為 [ɦ]。

13 本組有部分匣母白讀字,如“環”白讀為 [ɡuE2],不算在內。

14 本組“互”字今讀 [ŋəu6],匣母字特例,北部吳語特徵。

15 本組“鶴”字今讀 [ŋoʔ8],匣母字特例,北部吳語特徵。

16 本組有“樵、譙、燋、瞧、憔”五字今讀為 [ʥ-] 聲母,讀入羣母,應受北京話影響所致。

17 吳語的 [ɦ] 並不是表真正的音值,它僅僅代表一種發聲態,根據現在研究,這實際是一種弛聲(slack voice)(朱曉農 2012:143)。

18 至於疑母字的“吳”如今大部分也讀 [hɦəu2] 的原因在於,本來蘇州疑匣二母同音,故“胡”、"吳”老派都念 [ɦu2],因此在發生“高頂出位”時,這兩個字是同變的,這是一個音變順序(sound change order)的問題,所以在借入 [h] 時,兩者一起發生,故今兩者仍然同音,其步驟如下:(1)疑匣合流:胡=吳 [ɦu2];(2)高頂出位:胡=吳 [ɦəu2];(3)接觸增生 [h]:胡=吳 [hɦəu2]。

19 此字本為“膝”,不合反切,疑錯印,據《中州音韻》改。

20 此字疑誤,完全不合本組。

21 此字本為“秸”,不合本組字讀音,疑錯印,據《中州音韻》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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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論 “陰出陽收” —— 從語言接觸的角度看

i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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