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ive Falling Contours in Jianyang MinTypological Significances (建陽閩語的聲調模式:兼論五條降拱的類型學意義)

i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This paper has confirmed five falling contours in the Jianyang variety of Northern Min, {62, 52, 54, 43, 32}, which are typologically identified as High-Falling in Rg U, High-Falling in Rg M, Slight-Falling-H, Slight-Falling-L, and Pure Low Tone. The finding of this extreme case of falling contours has enriched the universal tonal inventory by adding two falling tonotypes: High-Falling in Rg U and Slight-Falling-L.

本文描寫閩北建陽話的聲調,幷從類型學角度對它們進行定位。建陽話除了一個升調、一個高短調跟一個平調外,還有五條降拱,{63, 52, 54, 43, 32} 對類型學構成很大的挑戰。在普適調型庫中它們可以確定爲四個降型調和一個純低調:上域高降型 /63/;常域高降型 /52/、高微降型 /54/、中微降型 /43/、純低調 /22/。這四個降型調的發現,對聲調類型學有三重意義:1)豐富了調型庫:原來微降只有一種,現在要增補一種;2)原來上域降調只有短降,現在要增補一種長降。3)證實了一個有五條降拱的極端例子。(This article is in Chinese.)

Abstract

This paper has confirmed five falling contours in the Jianyang variety of Northern Min, {62, 52, 54, 43, 32}, which are typologically identified as High-Falling in Rg U, High-Falling in Rg M, Slight-Falling-H, Slight-Falling-L, and Pure Low Tone. The finding of this extreme case of falling contours has enriched the universal tonal inventory by adding two falling tonotypes: High-Falling in Rg U and Slight-Falling-L.

本文描寫閩北建陽話的聲調,幷從類型學角度對它們進行定位。建陽話除了一個升調、一個高短調跟一個平調外,還有五條降拱,{63, 52, 54, 43, 32} 對類型學構成很大的挑戰。在普適調型庫中它們可以確定爲四個降型調和一個純低調:上域高降型 /63/;常域高降型 /52/、高微降型 /54/、中微降型 /43/、純低調 /22/。這四個降型調的發現,對聲調類型學有三重意義:1)豐富了調型庫:原來微降只有一種,現在要增補一種;2)原來上域降調只有短降,現在要增補一種長降。3)證實了一個有五條降拱的極端例子。(This article is in Chinese.)

1 背景介紹

本文使用多個發音人材料,描寫閩北建陽一帶聲調的聲學和聽感特徵,幷對其進行音法類型學歸類。本文所採用的是以“分域四度制”(Zhu 2012)為基礎的“普適調型庫”(朱曉農2014),“調型模式”指的是一個調系中調型的組合。“調型”(tonotype)由三項標準來定義:(1)每個調型都有它自己的聲學或聽感特徵。(2)每個調型至少在一個語言中與至少另一個同拱度調型形成對立。(3)由所有調型組成的“普適調型庫”對於所有聲調的類型定位和演化解釋是充分而必要的(朱曉農、阮廷賢2014)。我們不用“調形”一詞以免混淆,改用“拱形”。因此“降拱”指聲學上的曲綫形狀,而“降調”指類型學上“降型”的一個具體表現。

閩北建陽方言據羅杰瑞1Norman 1969、羅杰瑞 1995、Norman 2002),李如龍(1991),有五條降拱或平拱帶微降的調尾[332, 443],見下表前五個調,這張表中列出以往六份描寫材料,以及本文對三個點的記音及調型辨認:2

Norman 所記三個點的材料中,莒口和譚城都有五個降調(不算陽入短調)。他還附記了發聲特徵如長短、緊音、濁流等。李如龍(1991)也記了譚城五個降调,對照羅杰瑞(1995),除了陰平,其餘四個降調(陰去、陽去、陰入、第九調)都有所不同(陽入也有出入)。秋谷裕幸記錄的莒口話是四個降調,其上聲爲[11]。E行是我們為縣城、莒口、麻沙三個聲調表現一致的方言點所定的調型,和秋谷裕幸處理一樣,四個降調,上聲為最低平 /22/(用分域四度制),具體解說詳後。

連墩村稍有不同,降調 Norman(2002)記為四個,Yue(2013)記為三個。由於它可能不屬於五降調模式,所以後文不再討論連墩村情況。

閩語以降拱多而著稱,比如閩東福清話(馮愛珍1993;林文芳、洪英、朱曉農 2013;朱曉農2012)、閩南谷饒話(金健、施其生2010;朱曉農2012;洪英、林文芳、朱曉農2013)、莆仙片莆田(陳荔閩2013)都有四條降拱,而現在建陽竟有多達五條降拱。怎麽處理這些降拱就成爲音法學、類型學中一個具有挑戰性的課題。從B行、D行的記音來看,這些降拱的區別似乎只是音高(高低和走向)不同,但從Norman的記音看,還有長短(3a vs. T2)和發聲態(T2緊音 vs. T9 氣聲)。那麽,這些長度和發聲態的區別是建陽聲調特有的呢,還是普遍的音法特徵?

下文§2先給出建陽方言的聲調例圖和歸一化均綫圖,再分節討論五條降拱的聲學特徵(§§3–5),然後在降調的分類框架中看建陽五個降拱的地位以及描寫它們所需要的區別特徵(§6)。由於微降是個新調型,建陽話中竟然發現了兩個,所以我們增设一節加以討論(§7)。最後是調型總結(§8)。有幾個名詞和符號解釋一下:“調頭”指一個聲調的基頻曲綫開頭20%的時段,“調尾”指後尾20%段,“調干”指中間段。花括弧 {} 標示分域四度制的調值,斜杠 / / 標示調型。

2 建陽聲調圖

2011年夏,本文四位作者實地調查了閩北-閩中四十個點方言,包括建陽城關譚城、小湖、水吉、將口幾個點(見下地圖),初步證實那一帶的確有五條降拱。由於當時錄的發音人每個點只有一個,出於謹慎,决定暫不發表,以俟進一步驗證。最近沈瑞清重回建陽,追加調查了譚城、莒口、麻沙等地,五條降拱的格局得到證實(準確地說,是四個降型調和一個純低調)。不過,這只是問題的開始,而不是解决。回到表1的前四份材料中(不包括連墩村),上聲有四種描寫:[21短緊, 21, 21, 11],陰去、第九調、陽平、陰入、陽入各有三種不同的描寫,陽去和陰平各兩種。儘管有些差別不大,但如果同一性身份未得到確認,那對於下一步的類型學和演化音法學的研究都是不利的。

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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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

建陽城關周邊地圖。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本文所用的發音人共九位,七男二女,都在城關譚城(五個)及以西地帶(莒口兩個、麻沙兩個),見表2。城關東面水吉、小湖、漳墩以及西北部黃坑這幾個鄉鎮的聲調跟譚城差異較大。將口的情况似乎在變動中,我們的三位將口發音人中有一個有五條疑似降拱,另兩位只有四條。

譚城、莒口和麻沙,聲韵上有少許差異,但聲調表現非常一致5。表中九個發音人都能區別五條降拱。下面是男5號的聲調例圖。

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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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

譚城聲調例圖(男5號):1a龜ky63|1b佢ky44|T9佢重讀ky52|T2鬼ky22/32/323 |3a貴ky43|3b櫃ky54|4a菊ky35|4b掘kyʔ55/44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從圖2可以看到,譚城話的八個聲調,陽平平調(略带升),陰入升調,陽入聽感高短調(基頻短降),剩下五個都是降拱(不過最低的T2上聲有很多音高變體,男5號的T2是個低凹調)。圖3給出兩位發音人經過lz歸一化處理的全部八個聲調的基頻均綫圖,圖4是另外七個發音人五條降拱的均綫圖。縱軸音高分爲五度,從{2}度到{6}度,表示最高的降調在上域中,記爲{63}。其餘七個聲調分布在常域,調值從{2}度到{5}。建陽聲調偶爾有弛聲(見§5),但不構成區別性,所以不需要建立一個下域,也就不需要最低的{1}度。有關調值見表1的E行。在我們的聲調理論中,“調型”是最基本的概念,而E行的調值實際上祗是調型的代碼符號,有關調型和調型庫後文有詳細討論。

圖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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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

建陽譚城八個聲調的均綫圖(圖例,後同)。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圖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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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

建陽降拱均綫圖。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大部分人的五條降拱的基頻曲綫區別很清楚,也有人如男6、男7,兩條微降在全域的均綫圖中看上去很接近(其實際基頻在調頭段相差十多赫茲,對聽感區別而言不算小)。不過當他們在進行比對發音時,區別馬上明顯了,詳後§5。

3 上聲純低調

上聲在表1中記爲 [21, 31, 11],它的確有很多變體。圖3和圖4中的男3、男2、男4、男6、男7的上聲是最低降拱,圖3的女1和圖4的男1、女2是最低平拱,而男5號則是低凹拱(圖2、圖4)。更有甚者,還有不少上聲例字伴有嘎裂聲或喉堵態,這大概是爲什麽羅杰瑞會記成“短緊”的 [21, 21短緊]:發嘎裂聲和喉堵態時喉部都會緊張,喉堵態還會剪短時長。下圖中前兩例是最低平拱{22},第一例調幹中有嘎裂,第二例調尾處有嘎裂。後兩例是最低降拱{32},調尾都有喉堵態。

圖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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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

建陽上聲變體:(男1)把pa | 膽taŋ |(男2)把pa | 黨toŋ。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很多方言中有記爲[21]或 [11] 的低調,如廣州陽平、天津陰平、福清陰去、谷饒陰平,這些聲調其實都是“純低調”(Contour Unspecified Low Tone,見朱曉農 2012;朱曉農、章婷、衣莉2012):以 [+低] 的特征區別於調系中的其他聲調,而拱度一般不起區別作用。同樣,建陽上聲也是一個純低調,語音實現爲最低降拱、或帶降頭的最低平、或低凹,帶或不帶嘎裂聲。

4 陰平張聲高降調

建陽閩語的陰平是個高降調,調頭比高短調陽入更高,常常還會出現更高的張聲變體。在語段中,最高的基頻範圍中只出現這個陰平調,而且在跟其他聲調對比發音時,往往會進一步抬高調頭基頻,例如下面這一對高降調{52}T9和{63}1a,把它們放在一起念,發音人就刻意放大了它們的區別。

圖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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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6

T9“圍”y52跟1a“威”y63的對比發音(男5)。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張聲是六大類發聲態中較爲微妙的一類,其生理和聲學特徵不像其他五類那麽顯豁。它最常見的語音表現形式爲前喉塞或喉塞尾。張聲一般作爲清洌聲I(如上海話,見朱曉農2005:370)或假聲(如岳陽話,見彭建國、朱曉農2010)的變體,偶爾自己定義一個獨立的上域,如魚糧苗語(朱曉農、石德富、韋名應2012)、岳陽湘語男性發音人(彭建國、朱曉農2010)、老派惠來閩語(朱曉農、張靜芬2015)、以及建陽閩語。

陰平{63}和第九調{52}都是降調,上聲{32|22|323}九個發音人中五個是低降拱。這三個聲調的調頭高度明顯不同,伴隨的發聲態也不同。在進行對比發音時,發音人一般會强調發聲態來區別:上域高降調(陰平)會伴隨張聲,音高也會隨之提高;純低調(上聲)則伴隨嘎裂聲,聽感會覺得更低。

5 兩個微降調

降調一般以調頭高低來區分高降/52/和中降/42/,很少以調尾高低區分。後者即是斜率較小的微降調。微降調這一範疇的建立,需要同時有調頭等高的一個平調和一個全降調存在於同一調系中,例如下圖西南官話中的畢節話和安順話(有關降調種類見後文§6和§8)。

圖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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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7

西南官話畢節話(左,明茂修錄音),安順話(右):陰平{55},上聲微降調{54},陽平{52}。去聲在兩地都是純低調。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建陽閩語也有微降調,而且是兩個——高微降陽去{54}跟中微降陰去{43},它們跟平調陽平{44}和全降調第九調{52}形成對立。

圖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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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8

建陽兩個微降調與平調、全降調的比較(男1):其1b i44|寄3a ki43 |技3b i54 |棋T9 i52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如圖8所示,中間兩個(陰去和陽去)都是微降拱,與最左的平調跟最右的全降形成對立。在表1的前四行描寫中,陰去和陽去都描寫爲微降調。

另有一個語音細節可注意:畢節和安順的高平調曲線都有點上揚,這是一種音近相斥行為,以增大相近兩音之間(高平和高微降)的區別度,一個類似的例子是有 y 的音系中,i會變得更高更緊,甚至微帶摩擦(朱曉農2005)。同樣,建陽的陽平中平調{44}也是因為有了中微降{43}而變得有點上揚,見圖8男1號陽平例字“其”和圖2男5號“龜”,又圖3女1和男3的陽平均線。

這兩個微降調的基頻差異不算很大,平均爲十幾赫茲,個別字不到10赫茲。例如圖9左面一對同聲韵taiŋ的字:鄧3b高微降{54} vs. 凳3a中微降{43},兩者是分調類錄音時各自單念的,前者只高出後者7–8個赫茲。但當它們比對念時,見圖9右半同一對詞,高微降的基頻就會因强調以示區別而有顯著提升。這時的高微降“鄧2”(第三詞)比前一個高微降“鄧1”(第一詞)提高差不多20赫茲,而兩個中微降(第四和第二詞)則沒有差別。

圖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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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9

建陽taiŋ(鄧54~凳43)的高微降與中微降的比較(男1)。左面一對:分調類念時的基頻;右邊一對:比對念時的基頻。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關於確認微降調型的更詳細的論證見第7節。

6 建陽降調在普適調型庫中的位置

要總結建陽的調型,首先要安排好它的五條降拱。下表列出由“域度-長度-高度-拱度”四個參數决定的(舒聲)降調類型庫(朱曉農2012, 2014;林文芳、洪英、朱曉農 2013),包括三種次級拱度類:長/直/全降、微降、彎降;又按高度(高/中)一分爲二。這樣就有六類按音高區分的降型(見下表“調型”欄)。這六種降型都出現於常域,出現於下域有四種,出現於上域只有一種。另有兩種中短長度的,共六類十三種。這些調型畫在圖10中。其中兩種,上域高降 /63/ 和常域中微降 /43/,是本文的新發現。

建陽話的四個降型調列在表3黃格中:上域高降 /63/,常域高降 /52/,高微降/54/,中微降/43/。另有個純低調 /22/,語音實現爲{32} 或{22, 323}等。

圖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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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0

上常下三域中的十三種降型。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7 再論微降調:可以看作平調嗎?

微降型是一種新發現的調型(朱曉農2012),在形式派聲調理論中它被看作平調,例如建陽的兩個微降調在Yip(1980:206)和Chen(2000:18–19)中都標示爲平調。這顯然是因為在他們的音系框架中降調空間有限,最多只能容納兩個降調。因此,他們提出一種假說,認爲兩個微降調的聲學表現其實是平調由於語調下降(downdrift)而導致的一種變異。

下面我們從聲學、聽感、聲調理論、邏輯論證、類型學諸方面來論證:如果一個降調看起來是降調,聽上去是降調,在類型學上與同區方言的降調相配,那麼它就是個降調,而不會是平調或升調。

  • 首先是聲學數據。圖2至圖4的基頻曲線顯示陽去和陰去都是降拱,下降幅度平均有十幾赫茲。在平仄調(contour tone)語言中,平調可能因生理原因而有調尾下降傾向,但一般不會下降那麼多。

  • 聽感上陰去和陽去是降調,見表1 A-E行的記音。我們還另外設計了一個本地人的聽感實驗,以檢驗形式派假設是否成立。我們在一位發音人發的 /ky T2/ 音節基礎上合成了一個聲調二維連續統:6

圖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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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1

聲調二維連續統(音節/ky/,縱向代表不同音高,橫向代表不同斜率)以及聽辨結果(實線框內為陰去3a、陽去3b的聽辨範圍,虛線框內為陽平1b的聽辨範圍)。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圖中合成的連續統,縱向代表不同音高,自下而上由最低、次低、中、次高到最高,橫向則代表不同斜率,從左到右從速降、降、緩降(即微降)、平、微升到升。一共有三十個例子。我們用心理學開源軟件OpenSesame(http://osdoc.cogsci.nl/)編了一個程序,讓發音人隨機聽這個三十個例子兩次(幷加入若干干擾讀音),在聽音時讓他們判斷聽到的讀音屬八個/ky/中的哪一個(例字見圖2),或者都不是,我們也就可以知道它的對應聲調。5個聽音人對相關例子的聽音判斷在分別陽平(1b)與陰去(3a)、陽去(3b)界限的問題上都很一致:凡是聲學上的平拱(第4列)和微升拱(第5列),無論音高是高是低都聽成陽平1b,而只有微降調(第3列)才聽成陰去3a跟陽去3b,說明聲學上的微降拱確實在感知上也是微降,而聲學上的平拱,在聽感上跟平調對應。

  • 我們的理論認為:聲調是音節的非線性直接成份,由聲域(實現為發聲態)、長度、音高三個直接成份組成(Zhu 2012, 2015a, 2015b);對聲調本質的確認需依據實質性的邏輯分類系統:普適調型庫。“調型”是音法學和類型學中一個新概念,定義為:1)它有聲學/感知屬性,2)能起到區別作用(見第一節),3)調型庫充分適用於所有聲調。(朱曉農、阮廷賢2014)。由定義標準1,可知調型不同於調位/音位。調型是個實體性的單位;而調位是一個形式標記。調型是類型學概念,可用於跨語言比較和演化研究;而調位是本調系內部的簡明性處理,不適用於跨語言的類型學比較和演化研究。由定義標準2可知,語言學中的對立/辨義原則在確定調型時是起作用的。由定義標準3可知,確定調型的目標是描寫充分性和理論充分性。

建陽話中的兩個微降調就是按以上頭兩個標準來確認的。首先,它們都聽上去是降調(研究者的聽感描寫,以及本地人的聽感實驗),看上去還是降調(見圖3、圖4),那麼它們是降型調的可能性就遠遠大於其他調型了。其次是對立原則。兩個微降調之間有對立,與兩個全降調有對立——這說明前者不能是全降。而更重要的是,中微降{43}還和中平調{44}有對立——這說明前者不能是平調。從圖4中可以看到,女1號的中微降{43}調頭稍低於她的中平{44},而男3號的中微降調頭則稍高於他的中平調頭。平均而言,中微降調和中平調起點相等,所以若要把中微降{43}形式上處理為/33/,人為因素太多。

或許我們可以這麼來理解形式標記,例如單單一個 /b/ 標記,并不說明它就是帶聲輔音。它的具體聲學/生理屬性在具體語言中各不相同,在法語里它表示全程帶聲 [b],在英語里表示部分帶聲[bb̥],在北京話里表示清化軟化的不帶聲 [b̥],在上海話里表示弛化不帶聲 [p̈],在泰語里表示嘎裂化的 [b̰]。同樣,單單一個 /H/ 或 /L/ 也不說明它就是個平調,它有時表示平調,如北京話陰平,或建陽話陽平,有時又表示非平調,如建陽話陰去和陽去。同一個符號在不同語言中表示不同的音質還在音位理論中,但在同一語言中表示不同的音質就太勉強了。

  • 从邏輯上来看,Yip(1980:206)的處理是矛盾的。依據“平調調尾下傾”規则,可以把高微降{54}“復原”為平調/55/。但依據同一原則,中微降{43}如果要“復原”為平調,只能是/44/,而不能/33/。但同調系中陽平已經是/44/了,所以只能處理為/33/。而這就不符合平調調尾下傾規則,需要另造一條相反的規則:“平調調頭升高”。這樣一來,兩個微降調處理為平調所依據的標準是相反的、不一致的,任意的,所以是不可取的。

  • 如果降調可以看作平調,那真正的平調該怎麼辦呢?建陽陽平是無可爭議的平調,它為什麼不語調下降呢?不但不下降,而且還有點上揚!第5節里提到有微降調的調系中,調頭等高的平調往往後部上揚,以增大與微降的區別度。建陽的情況完全相同,見圖2和圖3。上述本地人聽感試驗中,受試人也是把平拱和微升拱都聽作平調。所以,我們更有把握地說建陽微微上揚的陽平是平調,而微微下降的陰陽去是微降調。

  • 同一個建陽調系中,發音人不會把某個平調發成微微上揚,另兩個平調發得微降。現在他們這麼做,說明兩者的性質是不同的,也就是說,陽平和陰陽去不可能同時是平調。

  • 閩語以降調多而引人注目(見第1節),與此不同的是平調模式的調系:粵語有四個平調、高壩侗語有五個、魚糧苗語竟達六個平調 (朱曉農、石德富、韋名應 2012)。這些正是類型學所要比較的對象。而要是按照Yip的處理,閩語也都變成三四個平調了。這樣做的結果是毀了類型學。

  • 類型學如果沒有了,那麼聲調演化的研究就是句空話。

如何表達聲調是近幾十年來聲調研究的重點,使用忽略物理和感知內容、以簡明性為目標的形式標記/H, L/,姑且不論對不對,甚至不論好不好,就簡明性本身而言,僅僅一個表達單位的簡單,而導致全局性複雜,並不是真正的簡明。例如把所有聲調都表達為 /H, L/ 看似簡單,但需要很多輔助規則。例如底層平調除了實現為平調外,還可實現為降調,依據的是調尾下傾規則(建陽陽去),或調頭上升規則(建陽陰去),還可實現為升調  [45](如天津話陽平),根據的是新創第三條“調頭下傾”實現規則。這些實現規則不但繁複,而且任意,甚至矛盾。這種臨時抱佛腳式的局部簡單化處理,實際上不是形式科學所要追求的系統全局性的、以及跨語言普遍性的簡明。

8 降調的區別特徵

表3中的十三種降型聲調,可以用六對區別特徵來刻畫:[±常域,下域,長,直, 高,高]。調型用數字代碼表達在斜綫之間,列在“域度”列的三個欄中,上域用斜體字,下域用粗體字。最右欄中是調型變體,用花括弧,例如常域高降型 /52/ 有個變體 {53}。

前三個區別特徵不是傳統的音高特徵。第一、第二個特徵[±常域,±下域]把十三種降型分爲三組:一個在上域,八個在常域,四個在下域。第三個 [±長] 分出兩個“中短”的舒聲降調。第四個 [±直] 又分出兩個彎降。第五個 [±高](調尾或後部高低)又分出了兩種微降調。長(直全)、中短、彎降、微降這四種降調又各按調頭分高和中,共八種按“長度、拱度、高度”區分的調型。其中長降和彎降還出現於下域,共四種,第一種是嘎裂高降/40/,其餘三種帶弛聲。高降還出現於上域。

9 小結:建陽調型模式

閩北建陽話有八個聲調,表達在下圖雙域五度框裏:一個中平調 /44/(陽平),一個高升調 /35/(陰入),一個入聲短調 /55ʔ/(陽入),其餘五個是降拱,低降拱(上聲)其實是純低調 /22/。

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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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2

建陽閩語的調型格局。

Citatio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2 ( 2016) ; 10.1163/2405478X-00902006

剩下的四條降拱是四個降型聲調,一個是上域張聲高降 /63/ (陰平),見最左面的四度框。另外三個都在常域,見中間的四度框:一個高降 /52/(第九調),還有兩個是微降調,高微降 /54/ (陽去)和中微降 /43/ (陰去)。這四個降型調的音法地位的確定對於聲調類型學有重要意義,它對降調調型庫提出兩處增補(表3),使得降型增加到八類十三種;也促使整個普適調型庫作出相應調整。

本文的類型學處理支持羅杰瑞、李如龍的五降拱描寫(低降拱有最低平和低凹變體),也支持秋谷四降型的處理——即低降拱在類型學上實際上是純低調。

建陽話聲調經過這樣安排,即可進行跨語言/方言的比較研究,例如與第1節提到的閩東、閩南四降拱系統比較有何相同或不同的調型,并進一步為閩語聲調歷史比較提供助力。

引用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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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杰瑞(Norman 1969)是在臺北找的發音人,他沒說發音人的具體籍貫。根據羅杰瑞的學生林德威的記錄(Branner 1999 附錄),應該來自莒口鎮後山村。

這裏只包括基於第一手田野材料的描寫,而不包括一些音系分析,比如Yip (1980:206)、Chen (2000:18–19)把微降調分析爲平調,這類音系分析不在這裏列出,但下文第7節會專門討論微降調的處理問題。

“第九調”的定義是“如果一個調類來源甚爲複雜,又有分化,又有合幷的,就標作第9類(合調)。例如,建陽話的第9調,是由《切韵》陰平、陽平、陰去三個調類的一些字組成”(羅杰瑞1986,注3)。

秋谷裕幸(個人交流)調查的建陽莒口資料尚未完全發表,不過已經作爲建陽代表點反映在《漢語方言地圖集》(2008)一書中。

在譚城我們還錄到一位不能區別陰去跟陽去的發音人(hjl),不過他出生在建甌。

關于選取這兩個維度的理由,參見Shen(2016)第四章。合成的方法是根據發音人男5號平調的自然語例以及他的上下頻率範圍,在Praat的Manipulation里手動調整Pitch形成一個二維連續統。這裡報告只是部分結果,詳細實驗過程及其分析有待另文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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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ive Falling Contours in Jianyang MinTypological Significances (建陽閩語的聲調模式:兼論五條降拱的類型學意義)

i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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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 Xiaonong. 2015b. Phonetics, Articulatory. In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 Behavioral Sciencesed. James D. Wright 2nd edition Vol 186574. Amsterdam: Elsev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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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陽城關周邊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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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城聲調例圖(男5號):1a龜ky63|1b佢ky44|T9佢重讀ky52|T2鬼ky22/32/323 |3a貴ky43|3b櫃ky54|4a菊ky35|4b掘kyʔ5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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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陽譚城八個聲調的均綫圖(圖例,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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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陽降拱均綫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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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陽上聲變體:(男1)把pa | 膽taŋ |(男2)把pa | 黨to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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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9“圍”y52跟1a“威”y63的對比發音(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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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官話畢節話(左,明茂修錄音),安順話(右):陰平{55},上聲微降調{54},陽平{52}。去聲在兩地都是純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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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陽兩個微降調與平調、全降調的比較(男1):其1b i44|寄3a ki43 |技3b i54 |棋T9 i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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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陽taiŋ(鄧54~凳43)的高微降與中微降的比較(男1)。左面一對:分調類念時的基頻;右邊一對:比對念時的基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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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常下三域中的十三種降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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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調二維連續統(音節/ky/,縱向代表不同音高,橫向代表不同斜率)以及聽辨結果(實線框內為陰去3a、陽去3b的聽辨範圍,虛線框內為陽平1b的聽辨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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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陽閩語的調型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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