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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文例對比論卜辭「其—祭牲」的句意

Approaching the Meaning of “chi (其)—Sacrificial Victim” through a Comparative Method

In: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Author:
歧祥 朱[Chu Ki-cheung] 東海大學 臺灣
Tunghai University Taiwan Taichung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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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論文強調使用比較方法研究甲骨文的語法,就甲骨談甲骨。一是先由常態的句型分析,對比變異句型的產生原因和彼此的差異,而不是直接由變異句型入手去拆句子; 一是由早期句型分析,透過句型流變來了解晚出句型的特性,而不是單獨的由晚出句例看問題。這種反覆對比的觀察,才能客觀掌握甲文句型的具体用意。本文以晚期卜辭單獨應用的「其—祭牲」句為例,對比大量歲字句的用法,發現它是源出自歲字類祭祀卜辭。正確的理解這類句型,是句前省略了歲字類句意的祭祀陳述句,句後又省略了卜問祭祀宜否、時王安否或雨否等的詢問句,只保留著中間的一段陳述分句。這是目前所見簡略的「其一祭牲」句作為變異句型的演變過程。

Abstract

This study emphasizes on the use of a comparative method that compares common sentence patterns with irregular ones for approaching the grammar of OBI. Rather than analyzing the irregular sentence patterns in isolation, this method relates them to common patterns, revealing their differences, evolutional relationship and reasons of change. As a case study for this method, the present paper will investigate the structure of “chi—sacrificial victim,” an irregular pattern attested in later periods of the OBI. By examining variance of patterns that contain the sacrificial word, suì (歲), we conclude that the “chi—sacrificial victim” pattern is formed as a result of deletion of both a preceding and a following sentence.

1 前言

研究甲骨文的語法,首先要掌握卜辭的相關常態句型,再審核與非常態的變異句型之間的差異,兩兩反覆互較,系聯彼此的關係,才能明白變異句型的真正意思。卜辭的變異句中有大量的省略、移位等特殊現象,我們面對這些變異句的語法分析,不能單獨只就句論句的比附其特殊性,應該要回歸到原有的常態句型來理解。由常態而論稀有,由綫而論點,這樣才能正確理解特殊句型的發生背景和來源。

2 「其—祭牲」文例及與歲字句之對比

其,象箕形,獨體,下从丌是後增意符。字借為虛字,一般用為語詞。王引之([1798] 1960:114)「其」字條整理文獻的用法,有:「其,猶殆也;猶將也;猶尚也,庶幾也;猶若也;猶乃也;猶之也;猶寧也;語助也;擬議之詞也。」等用例。姚孝遂(1996: 2807)「其」字條整理近人意見,認為卜辭其字有用為「擬議未定之詞」(胡光煒)、「讀為該,有加重語氣的功能」(于省吾)、「表示該當、假設、決定、原因、將要」(趙誠)、「表示疑似之語」(姚孝遂)等意思。

細審殷商甲文句例,其字作為語詞,有加強語氣,強調將然發生的事,和修飾其後用語的功能。卜辭文例有「其—祭牲」例,始見於第二期祖庚、祖甲卜辭,而密集出現於第五期帝乙、帝辛卜辭(姚孝遂、趙誠 1989: 1080)。1 字的用例簡而省,一般不明其所以然。如:

〈合集22598〉

庚申卜,王貞:其五人?2

〈合集35931〉

其牢又一牛?茲用。3

〈合集36032〉

其牢又一牛?

〈合集36354〉

其廾人,正(禎),王受又(祐)?

〈合集36156〉

丙戌卜,貞:文武宗,其牢?4

對比句型內容,「其—祭牲」本屬一陳述分句,參看上引〈合集36354〉卜問殷王禎祥否和王受祐否,前句「其廾人」自然是記錄這次祭祀的用牲和祭牲數量;〈合集36156〉見祭祀的對象是文武宗,其後「其牢」一分句的用法也是作為祭牲來理解。但是整個句子在卜辭中是要表達什麼?中間又省略了些什麼用字?仍是不得而知。學界一般有直接將「其—祭牲」句視為甲骨常態的句型來分析,可能不是事實。

觀察以下〈合集34428〉、〈合集34626〉二例,「其—祭牲」句之前似可理解省略了「歲」字一類的祭祀動詞:

〈合集34428〉

癸卯:歲,其牢?

〈合集34626〉

癸丑貞: 歲,其五牢?

這種歲祭句中出現的「其—祭牲」,其中的「其」字又是可以省略的。如:

〈合集34301〉

⍁又(侑) 歲:十牢?

〈屯582〉

庚子貞: 歲:伐、三牢?

對比以上句例,這裡的「其—祭牲」可理解為歲祭類用牲的內容,「其」字有修飾、帶出祭牲,強調獨立作一分句的語氣功能,但在句中的性質並不是一定需要的。

卜辭習見用歲祭持斧戉殺牲獻祭祖先神靈。常見的歲字句句例,有:

2.1 歲—祖先名—祭牲。例

〈合集22078〉

余㞢歲于祖戊:三牛?

〈合集22092〉

乙卯卜:又歲于入乙:小 ?用。

〈合集22093〉

丙午卜:㞢歲于父丁:羊?

〈合集27164〉

辛未卜:其又歲于妣壬:一羊?

〈合集27615〉

己未卜:其又歲于兄己:一牛?

〈合集28109〉

戊子卜:其又歲于亳土:三小

〈合集32119〉

乙亥:又歲于大乙:牛?

〈合集32448〉

甲寅卜:其又歲于高祖乙:一牢?

歲字句之前有彈性的增或省一「其」字。「其」字在這裡帶出全句,具有冀盼、將然的強調語氣的用法。「其」字作為句首語詞,也是可有可無的,並不影響整句的實意。

2.2 祖先名—歲—祭牲。例

〈合集19813〉

庚寅卜,扶:示壬歲:三牛?

〈合集23021〉

甲申卜,即貞:羌甲歲:二牛?

〈合集27655〉

伊尹歲:十牛?

〈合集23151〉

乙酉卜,貞:毓祖乙歲:牡?

〈合集23225〉

貞:父丁歲:牝?

〈合集27188〉

祖乙歲:五牢?用。

〈合集32454〉

癸卯卜:羌甲歲:一牛?

〈合集32791〉

丁丑卜:伊尹歲:三牢?

〈屯1011〉

己丑卜:妣庚歲:二牢?

〈合集23002〉

貞:翌辛丑祖辛歲:(黧)牛?

〈合集23217〉

丙申卜,行貞:父丁歲:(黧)牛?在五月。

〈屯631〉

祖乙歲:三(黧)牛?

以上的「歲: 牛」,又可寫作「歲,其 牛」,理解為兩個分句。如:

〈合集23363〉

己卯卜,旅貞:翌庚辰妣庚歲,其 牛?

〈合集23367〉

庚子卜, 貞:妣庚歲,其 牛?

「其」字的用法,在這裡明顯又是可有可無的。

2.3 歲—祭牲—祖先名。例

〈合集22088〉

癸未卜:㞢歲牛于下乙?

這是祭牲前置的句例,應是第一類常見的「歲—祖先名—祭牲」的移位句。歲字作為祭祀動詞的常態句,往往用介詞帶出祖先,再接祭牲。而這種祭牲前置接動詞的句例並不多見,屬變異句型。這一類移位的歲字句,雙賓語緊密相接,並不見有加插虛字「其」的句例。

2.4 歲—祖先名,叀祭牲。例

〈合集27340〉

庚戌卜:其又歲于二祖辛,叀牡?

〈合集27572〉

壬午卜:其又歲于妣癸,叀小

〈屯175〉

其又歲于祖戊,叀羊?

〈合集27392〉

戊子卜:其歲于中己,叀羊?

這種歲字句後,祭牲另獨立成一分句,並用一「叀」字作為強調的標誌語詞帶出。「叀祭牲」的性質有轉成為詢問句,卜問用某牲可否。「叀祭性」在句中的功能,與「其祭牲」用例相同,這裡改用「叀」字,或與以上諸例命辭中的前句都已先用「其」字帶出的避複心理有關。

2.5 祖先名—歲,叀祭牲。例

〈合集22775〉

癸酉卜,行貞:翌甲戌外丙母妣甲歲,叀牛?

〈合集22853〉

⍁貞:祖戊歲,叀羊?

〈合集27487〉

父己歲,叀羊,王受又?

〈合集27485〉

戊子卜:父戊歲,叀牛?

〈合集27583〉

壬申卜:母戊歲,叀牡?

〈合集27485〉

貞:父戊歲,叀牛?

〈屯1011〉

壬辰卜:母壬歲,叀小

〈英2406〉

己亥卜:母己歲,叀牡?

〈合集27441〉

父甲歲,叀三牢?

這種歲字句的祖先名移前於句首,「叀祭牲」則獨立作為一詢問句。以上句例命辭的前句都不見用「其」。

以上五類歲字句句型,見祭祀動詞「歲」與祖先名常態緊接,其後的祭牲一般附列於句末,或逐漸獨立成句。而句末用的「某牲」與「其某牲」和「叀某牲」之間,隱隱有一定的用意關連。

有時候,歲字句之後並不需要記錄祭牲和祭牲數,如:

〈屯1126〉

丙戌貞:父丁其歲?

〈合集27384〉

歲又(侑)中己,王受又(祐)?

〈合集32064〉

庚午貞:叀歲于祖乙?

可見殷人書寫歲祭時,並不一定會強調所用祭牲為何。殷人進行歲祭,主要目的是冀求時王的禎祥和王的受祐。如:

〈屯613〉

于祖丁歲,又(有)正(禎),王受又(祐)?5

或冀求不降雨。如:

〈合集24879〉

酉卜,逐貞:王賓,歲,不冓大雨?

〈合集32410〉

甲寅貞:又 歲大乙,不冓雨?

〈合集34248〉

丙午卜:丁未又歲,不雨?

〈合集32140〉

癸亥貞:歲上甲,不雨?

〈屯761〉

乙卯貞:又歲于祖乙,不雨?

或冀求無禍害。如:

〈合集23339〉

戊戌卜,旅貞:王賓妣戊,歲:,亡尤?

殷人在歲祭後附記祭牲時,偶有增一「其」字作為區隔、強調的語氣。這種句例,和本文探討的「其—祭牲」形式恰好相同。如:

〈合集22573〉

未卜,旅貞:祖乙歲,其又(有)羌?在六月。

〈合集23364〉

庚申卜, 貞:妣庚歲,其牡?在七月。6

〈合集25190〉

未卜,旅貞:歲,其牡?在八月。

〈合集27336〉

癸巳卜,暊貞,翌日祖甲歲,其

〈合集32476〉

丁丑卜:其十牛,大甲歲?7

〈合集33662〉

⍁未⍁歲,其二牢?

〈合集34428〉

癸卯:歲,其牢?

以上這些由第二至第四期的卜辭用例,明顯見歲字句後的祭牲前固定增一「其」字,漸趨獨立應用,遂與前句歲祭的陳述內容相區隔,並轉而為詢問句的性質。上引〈合集32476〉呈現的移位句,見「其十牛」整個分句前置,更充份證明「其—祭牲」在句中應該分讀,獨立成句。

3 結論

透過以上大量文例的客觀對比,可證歲字句是由早期卜辭中常態的單句型「歲—祭牲」的陳述用法,經過「歲,其祭牲」例,區隔為二分句,作為一過渡型階段,其後的主流演變為「歲,叀祭牲」的常態詢問句型,固定卜問歲祭時用某牲宜否;另外又由於習慣的省略書寫,形成了若干表面直接卜問「其—祭牲」的省例。檢視卜辭的「其—祭牲」句,其中的「其」字作用,有強調將然的語氣,帶出祭牲,並有和前面原本的歲字句作區隔、切割的獨立功能。後來「其—祭牲」句用法漸為「叀—祭牲」句所取代。

因此,單獨看這種晚期卜辭的「其—祭牲」句,正確的解讀是其前面省略了歲字類句意的歲祭某祖,後面又省略了卜問祭祀宜否的語氣,或卜問時王安否、不雨否等的詢問內容,只保留著中間的一段「其—祭牲」的陳述分句形態。這是目前所見卜辭中簡省的「其—祭牲」一變異句型的演變過程。

文末,將上述討論的「其—祭牲」句型在祭祀卜辭中的流变過程,表列如下 :

1

甲骨文的斷代分期,依董作賓先生的五期斷代。

2

相對於同版牛骨的下面一辭 :「庚申卜,王貞:翌辛酉十人其登?」,二者為選貞關係。本辭命辭應是「翌辛酉五人其登?」的省句,常態句應理解為「翌辛酉其登五人? 」的意思。本版登字从阜从登,是登字繁体。登,升也,有獻祭意。

3

張玉金(1994: 158)引⟨合集35828⟩一辭「其牢用」,認為一般「其牢」句是省略謂語動詞「用」。然而,覆核原拓,⟨合集35828⟩相關辭例的正確斷句是:「丙戌卜,貞:武丁丁(祊),其牢?茲用。」「癸巳卜,貞:祖甲丁(祊),其牢?用。」後一例的「用」字並非命辭,而是用辭,相對於前一例的「茲用」,可證應分讀。張書誤將「其牢用」三字放在一起理解句型,並不妥當。於此亦足見正確斷句在通讀甲文的重要性。例參張(1994: 158–163)。

4

卜辭習見「丁其牢」句例,整句句意其實是「某祖先丁(祊),其牢」的分讀。丁,讀為祊,即,理解為置放祖先神主的櫃。對比本版的「文武宗」的「宗」,可証。

5

將本版對比⟨合集36354⟩的「其廾人,正,王受又?」一句,正可見後者的「其廾人」,與歲祭某祖的句意相互承接。

6

本版骨條上一辭作:「貞:牝?在七月。」,彼此屬選貞關係,其中的命辭「牝?」實為「妣庚歲,其牝?」之省。這句不但省略前句的「歲妣庚」,亦省略後句的虛字「其」。

7

對比同時的⟨合集32475⟩的「丁丑卜:大甲歲:十牛?」、⟨合集32479⟩的「癸酉卜:大甲:十牢?」,前一辭是常態句,祭牲前不書「其」;後一辭是省略句,同時省略動詞「歲」。二者命辭都可視作一繁句來看。⟨合集32476⟩的「其十牛」的「其」,明顯有強調屬一獨立用句移前的功能。

引用文獻

  • 于省吾. 1996.《甲骨文字詁林》。北京: 中華書局。

  •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所. 1982.《甲骨文合集》。北京: 中華書局。

  • 王引之. [1798] 1969.《經傳釋詞》。臺北: 華聯出版社。

  • 朱歧祥. 1999.《甲骨文讀本》。臺北: 里仁書局。

  • 姚孝遂,趙誠. 1989.《殷墟甲骨刻辭類纂》。北京: 中華書局。

  • 張玉金. 1994.《甲骨文虛詞詞典》。北京: 中華書局。

  • 董作賓. 1933.《甲骨文斷代研究例》。臺北: 中央研究院史語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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